恐慌，不能预防艾滋病

　　——最权威的调查发现：四分之三的中国人产生了恐慌！

　　早在1996年的世界艾滋病日之际，潘绥铭教授就发表过题为《恐慌，不能预防艾滋病》的文章，然而4年过后，他悲哀地发现，艾滋病恐慌已经成为中国的严重现实了。

　　1999年8月到2000年8月，作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的项目，潘绥铭教授领导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进行了一次全国范围的随机抽样调查。全国城乡60个地方的3824位20岁到64岁的男女做出了有效的回答，抽样代表性达到95％以上。

　　潘教授认为，面对艾滋病，我们最需要和最重要的知识，并不是知道不知道它的危害，而是知道不知道它有哪些具体的传播途径。舍此，任何预防工作都无从谈起。但是，仅仅知道什么途径可以传播艾滋病，仍然远远不够；还必须知道：哪些渠道不会传播。否则，我们对于艾滋病的警惕就会变质为恐慌；我们好心地提倡的热爱生命，就会变质为胆战心惊、无所适从。

　　潘教授领导的调查发现，也许是我们的宣传把艾滋病描绘得太容易传染了，所以，仍然不懂艾滋病这个词的中国人，仅仅占4.4％。

　　在其余95％还多的、自认为懂得艾滋病这个词的人里，有92.8％的人正确地认为：如果一个艾滋病人把自己的血输给别人，那么就会把艾滋病传播出去。只有0.4％的人回答错误，还有6.8％的人说不清。

　　但是，除了这一项知识以外，人们对于那些实际上不会传播艾滋病的途径，错误认识的比例却高得令人触目惊心，充分地表现了对于艾滋病的大众式恐慌。

　　居然有53.6％的人认为：如果使用艾滋病人用过的碗筷，就会被传染上艾滋病。（其中，58.3％的女性作出了这样的错误回答。）还有超过四分之一（26.3％）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传染。也就是说，能够正确地认识到：艾滋病不是通过饮食和消化系统传播的人，刚刚达到五分之一（20.1％）。

　　那么，艾滋病人对着别人打喷嚏，会不会把艾滋病传染给别人呢？有49.5％的人居然认为会传染！（女性中则有54.0％的人这样错误地回答。）此外，还有28.7％的人说不清会不会传染。换句话说，能够正确地认识到：艾滋病不是通过空气和呼吸系统传播的人，只比五分之一多那么一点点（21.9％）。

　　最关键的知识恐怕是：在性生活中，如果正确地使用完好的避孕套，会不会传播艾滋病呢？尽管在这个问题中已经提示了“正确地使用”和“完好（无损）的”这样两个字眼，已经有诱导之嫌，但是仍然有45.3％的人坚定不移地认为：那也会传播！（在女性中更是高达52.0％）。还有39.3％的人说不清。如此算来，回答正确的人仅仅达到四分之一（25.5％）。面对这样凄凉的统计数据，我们不能不问：究竟是谁向人们传播了谬误？紧跟着这谬误的，难道不就是艾滋病吗？

　　当然，情况也并不完全悲观。虽然仍然有29.1％的人认为，跟艾滋病人握手也会被传染上艾滋病，但是毕竟还有42.3％的人正确地认为不会传染。

　　潘教授接着说：如果把以上的5种知识综合起来，得出一个对于艾滋病传播途径的知识的“总分”，那么计算结果真令人恨不得不说出来。

　　在5种传播途径中，全部回答正确的人，不好意思，仅仅有3.8％，答对4个的是8.5％，答对3个的是11.7％。按照60分及格的标准，在5种传播途径里，至少必须正确回答3个，才能算及格。这就是说，在我们中国人里，满打满算，也只有24.0％的人及格，连四分之一都不到！换句话说，全体中国人，平均只答对1.69个问题，而正确回答者的中位数仅仅是1.0。

　　反过来看，一个都没有答对，陷于高度艾滋病恐慌之中的人，却高达20.3％，仅仅答对一个问题的人有50.4%。两者相加，对艾滋病相当恐慌的人达到70.7％。如果再加上仅仅答对两个问题的人，那么对艾滋病产生了恐慌的人就高达76.0％！

　　再进一步看，如果把“输血会不会传染艾滋病”这个问题去掉（答错的人只有0.4％），只考察其它4个问题的回答情况，恐怕就更加匪夷所思了：只有12.6％的中国人答对了3个或者4个问题，而一个都没有答对的人居然是49.0％；所有人平均只答对了0.92个问题！

　　潘教授认为：善良的人们也许会觉得，小心无大错，把不会传染的途径误认为是可以传染的，可以让人谨小慎微，总比反过来的误认要好得多。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一厢情愿。我们知道，在当今中国，已经感染上艾滋病病毒的人可能已经达到数万甚至更多。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我们真的知道某个人感染了艾滋病病毒，又误以为空气（呼吸）、消化系统（饮食）和皮肤（握手和接触）都可以传播艾滋病，那么我们还能跟那个人居住在同一方水土上吗（更别提帮助他治疗了）？可是我们又不能杀了他，恐怕也不能把他关起来，因为没有人愿意做看守。结果我们只能格外努力地歧视他和排挤他。于是他终于如我们所愿地远走高飞了。于是，他也就把艾滋病病毒带到了新的地方。

　　这还不算完。他到了新的地方，还敢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吗？还敢去治疗吗？可是他却仍然要过性生活，他可能去医院打针甚至输血，她可能怀孕生育。于是，艾滋病就在新的地方传播开了。

　　潘教授问道：如果在大众的恐慌的驱赶下，中国现有的数万或者更多的艾滋病毒感染者都如此行事，那么我们的预防工作还有多大的意义呢？

　　尤其是，即使他（她）并不想把艾滋病传播给别人，却也认为，哪怕正确地使用完好的避孕套，也不能防止艾滋病的传播，那么他（她）还会使用避孕套吗？结果，我们预防艾滋病扩散的这个最后屏障，岂不是就这样轻易地被恐慌和错误认知给化解掉了？在许多特殊人群里，例如所谓“小姐”，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如果我们不可能在明天早上就把她们扫除干净，如果她们也不相信避孕套是安全套，那么她们的丈夫或者男友、嫖客的妻子、他们将出生的子女（将来也要结婚的）就会无辜地受害；艾滋病也就会更多更快地传播到普通人中间去。

　　潘教授最后总结道：艾滋病，实际上是一种体液（血液、精液）传播的疾病，空气、饮食和（无伤的）皮肤接触都不会传播。尤其是，如果正确地使用完好的避孕套，就会阻止一方的体液进入另一方的体内，因此才把它叫做安全套。总之，艾滋病可怕，但是更可防，而且很容易防。我们何必草木皆兵，何必让恐慌毁掉我们的预防呢？

作者：潘绥铭